第八十八章 长生泪

赤心巡天 情何以甚 11005 字 1天前

第2814章 长生泪

他看到了一滴泪。

在灿耀星海,人去神空后,一滴晶莹的泪珠悬坠,像是虚实共存的梦。

起先长生君以为,那是姜梦熊转身留下的泪。

虽是征战无数、杀生逾百万的大齐军神,亦不免为那雄魁一世的霸天子,留下时代的叹惋。

后来他觉得,这滴泪或许是自己的。

他的求不得,恨未平,雄心壮志,乾坤孤掷……都在永恒者的茶歇时静止,也在茶歇后停歇。

当然同样静悬在星穹的这些强者,也都承载了无数的期望,自负广阔的人生——也都险些成为随葬不朽者的余烬。

他应该别无所言,他应当都认。

可如履薄冰的这一生,腾挪辗转的这一切,究竟算什么呢?

「我乃……南斗之主,六殿上尊,南极长生帝君!」

戴著星帝冠冕的长生君,在群星之上狂笑,笑得冕服皱褶,笑得十二旒都摇荡,笑得分不清那飞碎的是旒珠,还是泪珠。

冠冕已歪,鬓发已乱。他大张双手,拥抱近在咫尺、终究遥不可及的那一切:「上承星统,下举寿修,全古今之梦,合南斗众生……我为永恒星帝!」

无尽星海随著他骤起波澜,流动星辉将带来多少人间美梦。

但天权王座上的永恒禅师,拄剑而垂视:「寿万载亦狺狺如小儿辈!人生中失去的一切,难道能用口齿夺回?」

「你的『帝』字早就被我削掉了,强加的『永恒』是我禅号——」

他扶著剑柄的一只手抬起来,轻慢地指著对方:「现在这个『星』字……我也要拿掉。」

长生君看向无染卧山,看向渡世弥因,看向缘空师太……他看向的一切都只有背影,都没有回头。

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,一场大战结束后,只有他无路可走。

留给他的是星穹——曾经是他日夜翘首的希望之地,如今是将他埋葬的绝望坟场。

他当然知道他只是被利用。妖魔四族把他当成一种能够短暂挽回局势的战争兵器,用他的星帝道途,抹掉人族的星占优势,在他完成既定目标后,并不会真正在乎他的生死。

他当然知道背叛自身的种族,永远不可以被原谅,即便异族是最终的胜利者,他也不会得到尊重。

可利用是相互的,在无望的人生里,这是唯一一种指望。

现世人族已经没有哪家会给他开价了。

在异族这里他还有利用价值,他就要凭这份价值换一个机会——

哪怕这机会在刀尖之上。

虎口拔牙,无非行险。悬崖夺金,乃以寿求。

若能永证,则为永远。

他可以用不朽的生命来填补遗憾!

真的有太多的遗憾……遗憾啊。

生来光耀身,求得辉煌名。少小纵青雀,飒飒称绝巅。南斗注生有帝号,星海回身一场空!

他想到一个稚子对星空的好奇,一位天骄遨游星海的浪漫,仿佛看到师父殷切的期待,又回忆起那个披件破衣来堵门借钱的烂赌鬼……

想到太多,失去太多!

小世界出身、一剑开天的陆霜河,剑钗横鬓、「算不遗」的任秋离,秉正传统、「符于昭范」的司命真人……

本来一无所有吗?还是你没有守住那一切。

「诸天万界不过一潭死水,世间诸事乃春草浮萍。」

长生君提剑在手,指著对面的世自在王佛:「熊稷——这个『星』字,你真的那么想要吗?」

错押了夏国,错信了罗刹,失去了南斗,又输掉了星空!

他咬著牙,齿隙溢出的都是恨。

永恒禅师懒得说话,只将那轻慢的手指往下一放——这翻云覆雨手,彻底地笼罩了长生君。

星穹大自在手印!

在其上,一只无垠巨手,如入历史长河,掬起时之沙,将慑于二者的群星都捞在掌中。

在其下,五指已经迎面,犹如指笼,按向了长生君的面门。

一位绝巅修士放于星海无限的气机,就此被封绝。

两人之间所有的星光,在这一刻重定归属。

长生君善遁名。斩杀【无名者】之后的收获,令永恒禅师有夺名之法,绝其前路。

来自诸天联军的六大星君——现在只剩五位——本就是竭寿而托举,为神霄一搏。现在黄粱梦醒,神霄已有胜负,他们尚且被绑在星辰上,但已无心争斗。

长生君就算想做最后一跃,也失去了坚实的台阶。

可与之相对的永恒禅师,却势愈高拔。

时光在乞活如是钵内静伫。

可钵外的时光毕竟推动了结果……长生君浮生碎梦,而他已完成了布局。

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。

东国最可怕的对手已经驾崩,那位阿弥陀佛也被斩尽了无量寿,斩佛的那一位还放手弥勒!

曾经他西出阻于河谷,东顾慑于齐君,北望更是路不前。

先祖唯南不臣的辉煌,导致天下相忌。先祖义结天下的洒脱,也叫大楚生来重疾。内忧外患,使他帝业难圆。

如今秦景交锋于西境,元央裂中央于大理。阿弥陀佛已经成就,则世自在王佛也水到渠成。

尤其这是一个阿弥陀佛已经寂灭的时代——祂留下了台阶,却放开了掣肘。

就像此刻的星海空空,等他来登临。

他掌扼星空,也天倾南斗。

但见天权王座之后,星神并起,佛光普照,一时梵音阵阵,或曰「吾王!」,或言「我佛!」……俨然要在星海化出自在净土,奉举那无上尊佛。

长生君舍弃一切所催熟的星帝道果,当来供此禅。

所谓的数万载南斗光耀,到最后,不过一声「拿来!」

今据南斗群星,亦如楚食南斗殿。

嘭!嘭!嘭——

星陨作脆声。

仅剩的五位星君,已随星辰坍塌而湮灭,连声遗言都没有。

长生君一坠再坠,竟然坠落永恒禅师的佛掌中。

而他大笑:「贪嗔痴,爱憎求,君以此兴,必以此覆!你要的星辰——我都给你!」

他不挣扎,不求道,只求这近身的时刻。

这时候的他太狼狈了,鬓乱冠斜步踉跄,在熊稷的掌中如飞虫……却猛然一拔身,庞然的星帝虚像横亘宇宙!此身堪破佛手,而后斩剑——

大笑的时候道躯已然崩溃,剑出的时候星穹见裂!

他为星帝道途所捕获的星光,都作惊雀各飞散。

他为超脱所做的积累,至此为复仇的剑光。

熊稷要吞下他的道果,便也要承载他的余恨。

几万年的星帝传承,慑于自在佛之王座。从熊稷当年第一次对他动手,拔剑削去帝号,直至如今……南斗不曾脱樊笼。

为其驱使杀【无名】,叛逃天外又被夺道果。

他已无所有,只求纾此恨。要让熊稷也一场空!

这绝对是长生君一生中最强的剑,在这永恒茶歇的余味里,他终于对熊稷出手。

从前每回都低头。

这横身一剑,即是万载以来,人间最为璀璨的星雨。

那尊只见威严、不见慈悲的王佛尊像,在横掠的星雨之中,也有几分隐约。

王座上的永恒禅师却垂眸:「也许你误会了。」

「我可以摘你的道果,但不代表我真就多么需要它……我之自在王佛,何须星辰为凭?若我非它不可,当初你走不出南斗秘境。」

「特地拿掉这个『星』字,是为『你无』,而非『我有』。」

「当初饶你一命,固有前约,也放虎归山,毕竟遗祸人间,路失星穹——楚人当责不避,我有义务为人族诛此贼逆!」

他哂然!长身而起,将天权王座留在这广袤的星空,将漫天星光都放手。

他什么都留下了。

但甚至没有留给长生君一个轻蔑的眼神。

只有那轻轻飘扬的……绣有梵文的灿金冕服,在飘散的星沙中,模糊而渐远。

只是个背影。

这寂寞的一幕,留在稚童仰望星空的好奇里,映在星帝跃然众生的俯视里,也停在长生君风化的眼眸中。

最后这双眼睛也变成了星星。

终于把星辰还给宇宙。

……

……

轰隆的雷声过后,是一场璀璨的星雨。

夏日的蝉声,带著潮湿的新鲜。

谢君孟挥了挥手,将东王谷的毒阵都按停。

面对谢容的揶揄,只说了一声「稍等」的重玄胜,静赏了许久的蝉鸣,在此刻才做正式的回应:「在本侯看来,这并不是齐国的麻烦。」

掠空的星雨,自然为他佐证。

这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。

欲走又驻足的谢容,有些情绪难掩的惊叹:「难道这也在你们算中?」

「不要太过依赖所谓的智慧,思考不过是有限信息的总结——」重玄胜轻描淡写:「不存在什么算无遗策,我们只是做全部的准备,尊重所有的选择。」

谋算超脱的其中一法,就是「穷举法」。当然,只有超脱的眼界,能见「事之穷」。

不然所谓的穷举,最后往往也被「超乎想像」。

谢容细细咂摸著其中滋味,终是摇了摇头:「我开始遗憾我没有早些走。」

蹇子都一时没能理解这对话,但仰望星空,也知当下发生了怎样的剧变——在关乎神霄战争的历史里,星穹之隔必然是重要的一课。现在两位对弈的超脱者,已经散了棋局,结束茶歇。现世的格局,或将从此改变。

他自是不知还该不该抗争,可瞥见愈显巍峨的博望侯,心中实在提不起战心。

东王公一直都没有再说话,就怆然的站在那里,似乎已经认了。

而谢君孟已经开始进入齐人的角色。

「不朽者茶歇之时,长生君还在跃升无上,永恒禅师强势夺他道果,是天虞拦路才暂止——」他很是担心地问:「现在乞活如是钵已经掀开,诸天早就败局,长生君再也没有机会。永恒禅师会不会食星而寿,就此跃然诸天,登成不朽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