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四章 一页

赤心巡天 情何以甚 11401 字 4天前

这艘缝缝补补的机关战船,正是在如此汹涌的潜流里前行。

它能走得多远呢?

故而列强视雍,无不视作盘中餐。

秦用它来撩拨黎国,考量的也只是荆国的压力,从来没有想过黎国吃不下这口肉。黎国将神霄经营举于一旦,倾巢而出,警戒的也是荆国的干涉。

可黎雍之战,并不是想像中的摧枯拉朽。

在从内海「荒泽」登陆的那一刻起,黎军就受到了无数机关造物的袭扰。从山上,从林间,从路过的大道,从一团淤泥之中……从一块沉默的石头!

机关造物在未启动的时候就是死物。

没有什么能比它们更能逃避探查,因为在前哨驰过的时候,它们确实没有威胁,确然是铁石草木。

相较于这些必须要面对的可见的「对手」,最让黎军难受的,其实是那种蔓延在空气里,混同在元力中,无所不在的……

「敌意」。

自从黎国宣布开战的那一刻起,这种敌意就涌现了。

它出现在掠过的风中,在每一道卷起的酒幡下,每一道关上的房门后……出现在不同种族的眼神里。

像是小半个荒泽,大半个金宙虞洲,都不欢迎他们。

誓言「永不扩张」的方圆城,这两年来的确没有外据寸土,确然不曾立旗于外。它没有参与过任何一场战争,而持之以恒地用机关术改变神霄世界。

今时今日围绕著方圆城,已经形成规模巨大的自然聚落。

不说「诸天万族」,已经有三百多个种族在这里混居……相信「共赴圆梦」的理想,遵循方圆城的律法来生活,也投入到方圆城的建设中。

为了避免嫌疑,方圆城都是请荆地出身的三刑宫门人,在城外做必要的法治管理。循典而行,不偏不倚。

在这个拥有无限可能的神霄世界,诸天旅者络绎不绝,在现世人族确立绝对优势之后尤其如此。而选择投奔金宙虞洲方圆城的异族,已经是最多的那一档,不输于任何一方霸国势力的吸引力。

这是一种无法忽视的声望,也是今天刀锋迟滞的根源。

作为曾经的冬哉主教,今日的大军统帅,魏青鹏如何不明白,这种「民心向背」是何等可怕。

它意味著黎国伐雍的攻势一旦陷沉,可能就再也拔不起来……因为民意是无底的泥沼。

他庆幸这场战争发生在今天,倘若再过个几年,他或许就无法确定正面战场的胜利。

「老伙计……你也老了。」

披挂的雪狮重甲已然残破,魏青鹏索性将那些失去灵性的杂铁扯下!

曾经代表时代巅峰的战甲,未如洞天不朽,终被时光遗弃。即便请最好的匠师修复,也不复当年之勇。徒然怀念罢了。

他是旧时代的人了……

因为相信。相信洪君琰的理想,相信雪原的未来在今天。

曾经也是天之骄子,雪原上最勇猛的战士,自苦寒之地,吞霜咽铁,杀出一代绝巅,却枯卧冰棺三千年!

雪原多冷啊,冰层底下闭眼,本就等同于死亡。合棺的那一刻,其实已经准备好永不醒来。

他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,带著改天换地的决心,来到这个年代。

怎么可以说,他们不属于这个时代,不配主导这个世界呢?

他们只是来得迟了!

并不是丧失理想,没有勇气。

看著雍墨所创造的崭新的一切,他有些自惭形秽。可他的拳头更为坚决。

黎国的百姓,难道不应该享受这些吗?

他们曾经被困住,现在被困住,以后还要被困住,永远只能在苦寒之地食雪吞草。

雪原之外的膏腴,新时代的美丽……

冻世数千年的「远人」,正是在等待今天。祖祖辈辈的盼望,不就是雪狮下山?那这具醒世之后,进步艰难的道躯……就替他们下山来,帮他们拥抱今天!

「你们挡路已经太久了……鹰笼虎牢,终有一搏!这片雪原还想要囚禁我们多少年?」

赤裸上身的光头巨汉,肌肉坟起如连绵山丘,遍身的伤痕好似裂谷——即以这样的体魄,撞碎了炽火缭绕的大石。又一把抓住金钢所铸、布满细密闪电符文的巨型弩箭。

拄之如枪,轰隆隆地扎入大地!

在大地的哀鸣中,雪花飘落。魏青鹏外裸的伤口,也结了霜。

而他低吼著:「与我——让出一片天!」

冰霜自此蔓延。

呼呼西北方风,凛凛寒冰覆铁原。视野所见的一切,都被冰晶覆盖,所有不及逃开的机关造物,都在凛冬中变得迟缓,而后冻结。

魏青鹏也好,孟令潇也好,虽是不同年代的「远人」,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是学习新时代,也的确用这些年的时间,融入了今天。

况且还有关道权这样的原铁国老祖,一直都在与时俱进。

在虞渊,在妖界,在神霄,他们都有过不俗的战争表现。虽说还不能跟当世最顶尖的那些名将相比,却也绝对是一时良将,兵家虎狼。

但在和雍墨机关战阵的对决中,他们并未取得战术指挥上的优势——以手下军队的强度而论,事实上是落了下风!

雍墨的不同兵种,海上、空中、陆地,浑如一体。对于阵地的构建,战阵的转换,以及进退之间的时机把握,整体的调度……完全像一个不会出错的棋手。

新任钜子戏相宜,并不懂得战争,她只是记得无数「战例」,也在亿万战傀不间断收集的信息里,推演出无数战争画面。

她有一定战争秩序之下的「最优选择」。

没有人能在已经出现过的战争选择、已经有过的战争条件之前,击败她的战场指挥。

这即是傀世推演下的战争。

正是意识到无法在限度之内取得胜利,魏青鹏才把自己砸进棋盘,用绝巅的武力,撕开僵持局面,打破战争平衡。

黎强于雍,正在于两个时代累聚的战争积累,以及毋庸置疑的高层战力。

魏青鹏以身为尖刀,已是输了指挥。但他会赢得战争。

大批的黎国军队,在隆起的冰原一倾而下,向著方圆城的方向如同雪崩。

天边的云也结霜!

雍国的傀鸟坠似冰雹。

裘衣裸臂的关道权,便踏著这些坠落的傀鸟向前冲刺,一步千丈,如铁的雄躯撞破了天空的元力阵网,留下深沉锈迹。

巨大的铁制耳环扬空而起,像是注定要套在雍墨脖颈上的环锁。耳环上蝌蚪般的文字,一霎扑出,结成蔽日如乌云的蛊群。

曾经的西北五国,各有异术。关道权是抵住荆国前线的铁骨头!

蛊群所过之处,噬铁一空。关道权行经之地,飞鸟无痕。

「这样打仗……也太不优雅了。」

孟令潇含笑说著,眸光却冷。腰间折扇提在手,一霎展开西风狂。

寒冷的冰原,养不出似水的诗篇。曾经的潇洒浪子,也不得不为这场战争的胜利,舍弃绝巅强者的体面。

呼——

席天卷地的狂风,从四面八方向方圆城聚集,令得金宙虞洲的天空混淆一片。

若有人在天境视此战场,当视之如群龙夺珠!

既然魏青鹏已经发动,那就以绝对的武力破局。

此刻三君临世,是三柄势如破竹的刀,将雍国的铜墙铁壁,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
若雍军是一个整体的巨人,黎国的三位绝巅,便是那剜割关节的剔刀。此刻正以屠夫般的冷酷,肢解雍军的抵抗。

然而远空有雷声:「龙且!把老子带到哪儿来了?这竟是金宙虞洲吗?怎多了这么些苍蝇!」

面容冷酷的慕容龙且,全甲在身,散发著生人勿近的气息。驾驶著一辆形如恶兽的战车,正分云海而来。

能够在他面前自称「老子」,如此呼喝的,自然只有那位赤马卫大将军,他的养父慕容奋武。一门两绝巅,还是上阵父子兵,足够保障荆国在金宙虞洲的利益。

已经结霜的云朵,因为这架恶兽般的战车重新漾动。

「三千年前的腐臭味,到今天还这么熏人!」

散发著金属光泽的车厢里,探出一只虬结有力的手,只是一抓——

环围方圆城的风之群龙,在拔掉方圆聚落外围防线,靠近城外聚落的时候,忽然静止……被一只聚气而成的大手一把握空!

荆国出身,最终拜入刑宫,潜修法典的法家弟子管颂,本已拔剑迎死,一霎天开云阔。可不等他放下心来,一支横空的羽箭,又将他的心悬起。

尖啸之声,爆鸣长空!

须发劲张的大秦老将甘不病,直接从天境跳下来,箭发万道泼如雨。

而后将弓一扔,披著箭雨提著刀,便斩上了这辆战车,年虽老,气如虎。一言不发,杀进了战车里,直接同慕容奋武做笼中斗。

驾车的慕容龙且眼皮都不抬一下,只是放下缰绳,随手为他们挂上了车帘,然后提起旁边的大铁枪。

风度翩翩的甘长安,便踏流云而来,笑著抬了抬手:「龙且兄,请赐教。」

轰!

铁枪如山峰砸下!慕容龙且未有一言。

拉车的战兽仰提嘶吼,声震长空如战鼓隆。

一九届黄河之会的「同窗」,就这样迎来了多年之后的碰撞。

是为将门对将门,父子对祖孙。

荆国阻止黎国上桌的决心究竟有多大?秦国要把黎国推上来的决心有几分?这两个问题的答案,一定要用鲜血来验证。

两边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。

终究当下这场战争是黎伐雍,是雪原战士的出闸之争。秦荆付出再多,都未见得能拿回多少收获。

对于两个霸国来说,这绝对是一次正确的落子,但最终的盈亏结果,却要随著本钱的不断迭加,而有微妙的动摇。

并不是黎吞雍,秦国就胜。也不是雍国大获全胜,荆国就不亏此行。

在霸国的博弈之中,胜负关系总是以运动的方式来体现。有时候哪怕自己亏了,只要对方亏得更多,那也算赢。

「啧!一门两绝巅,甘家真的是了不起啊。累代不衰,人才辈出。」虚空之中,星河流动,长披飒爽的黄舍利,正挽起了裤腿,神态轻松,涉河而行。

岸边站著如礁石般的秦至臻。早就讨论过的话题,流畅的出现在他口中:「要说一门两绝巅,还是你们荆国来得多,来得突兀。」

甘不病都是甘长安的高祖父了,大秦军事体系里的宿老人物。

而荆国的黄弗黄舍利父女,中山燕文中山渭孙祖孙,慕容奋武慕容龙且父子,都是一门两绝巅。

对于一个帝国的稳固来说,这并不是好事。

军府势力成长得太快了……

当下是唐宪歧这位古今第一杀阵天子,还能压得住局面。等到他退下去,或者黄舍利更进一步,「军主」说话,未必还能像今天这么管用。

军庭帝国的弊端就在于此——只有最大的军头能够坐稳龙庭。

这也是林光明之流能得到大量资源扶持的原因。唐家需要更多的新生力量,来制约各地军府的贪求,平衡国内利益。

黄舍利抬起头,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。

「你不动。我也不动。」秦至臻说。

黄舍利笑了:「怎么,我动你也要打死我?你当你是姜天君呢!」

并不是姜望要放狠话放得人尽皆知,而是万界荒墓的变化,一直为诸天瞩目。帝魔宫里若是禁绝注视,容易产生不必要的误会——大家或许会觉得,两位不朽者已经开始争生斗死。届时一拥而入……

所以是七恨主动放开那一切。祂让看戏的超脱者们都看到,祂也在看戏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