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 虎头(大年初二,恭喜发财)

赤心巡天 情何以甚 10989 字 4天前

相较于游缺之后的“年轻人”,这位晋王才是注视了中央帝国绝世天骄的辉煌和坠落。才会对那句“使景天骄胜天下一百年”,有长久的叹惋!

游惊龙的陨落不是游惊龙的错,他是景国在剜疮之前的忍耐,是“必要的代价”之一。

所以后来,即便明确游缺就是孙寅,向来“除恶务尽”的景国,也没有对他穷追猛打。在一真未除的时期,必然会被清算的游世让——游缺长兄之子,在当下的政治环境里,却得到了优待。

时间真是熔炉,而人生总有大火。

叔父的沦落、父亲的战死、家世的坠跌,一真的阴影……把一个天真善良的童子,变成后来偏狭懦弱的庸才。

而一场发生在十五岁时的灭门惨案,又让那个庸才从此变得沉默坚忍,努力得让人害怕,在国道院有好几次都练功练到吐血。后来朝廷考虑到游家的历史贡献,专门指了明师,他的修行才算安全。

如今虽然及不上萨师翰、许知意这些,“游世让”这三个字,却也是年轻一辈里说得着的名字。

游缺在无垠山狱中抬头:“叫我孙寅,晋王殿下。”

说起来当年前往观河台之前,经天子指派,晋王姬玄贞还专门指点过他们几天。于他们那一届的景国天骄,晋王有传艺之情。

如果一切都顺利,那一届的黄河魁首游惊龙,即是理所当然的帝党。也有机会与晋王并肩。

“一群阴沟里的老鼠,连李卯都不敢救,没想到会为了卢野拼命。”姬玄贞终究将多余的情绪都斩落,冷漠地问:“平等国做好覆灭于今日的准备了吗?”

那张憨态可掬的虎头面具下,发出轻轻的笑声:“呵呵呵……叫您失望了。今日并非平等国的计划,是我孙寅的行动。”

俯视掌中人,姬玄贞似在掂量这番话的真假,但明白平等国的确没有出手的必要。

虽然应江鸿在那里义正辞严,说卢野同平等国的勾连。可他们心里都清楚,卢野并不认同平等国。

这位大景亲王,脸上终究没有太多表情:“放下你手里的人,本王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”

“这真是我的荣幸,我知道晋王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。”孙寅弓身更低,似欲扑之虎。只是覆面的虎头面具憨态可掬,削弱了他的凶气,倒显得顽皮。

但他的掌势仍然高耸,另一只手提着卢野,放于身后。就这样以身为盾,他说:“可我不能放。”

景国不是最有六合希望的伟大帝国吗?当今中央天子不是一位震古烁今的贤君吗?

孙寅是知道答案的。

他也感受得到,晋王这一声唏嘘,一次容忍,所代表的天子的歉意。

倘若抛开那个“游”姓,他挑不出皇帝的毛病来。

但路已经不同了。

他走到今天,不是为了实现少年游惊龙的豪言。

而是要践行老朽孙寅的人生。

姬玄贞没有再说别的话,五指径合。于是五峰合一柱,山狱顷成不夜天——

五指须弥界!

上下四方竟无垠。云也蔓延,雾也漫涨,本就漫长的逃生之路,这一刻没有尽头。

神霄大胜之后,现世人族当然得到滋养。顶在最前面的六大霸国,得到的人道反哺也最多。

不仅年轻一辈跃势而起,如姬玄贞这般可以去悬空寺堵门的强者,也都有所进益!

今日他拿捏孙寅,比当初碾磨李卯、钓杀顾师义之时,还要更强许多。

“放开!放开……我……”卢野的武躯濒临崩溃,意识却还清醒:“与你无关!这是我的……我的——”

孙寅负后的手顺势一勾,用一记揽雀尾,将卢野送进生与死的间隔里,暂时模糊了时空,使之暂隔于战场。

他探前的手掌则又收回来,竖于心口。道躯却乘风而起,在天地之间翱翔。他像只风筝,但自己握着寿线,从容翩转于天规地矩,此身不拘。

万物有寿,视其寿而能知其命途。这看似无边的五指须弥界,也有寿尽之时。

“死亡是唯一的平等……晋王殿下!不朽之前,你我同在!”

孙寅翻掌便推——

他的掌势像是扣着心脏,而将那一份有生之灵都无法逃避的最终悸动,推向这茫茫天地,是为必朽之掌……【万寿归】!

云散,风寂。

无垠无际的茫茫天地,自此有了边界。那是这个世界已被确立、被朽坏的“寿”!

握指为界的姬玄贞,眸有异色,也更觉遗憾。道国立世虽近四千年,像游缺这样的天骄,也绝不多见。

五指须弥界不是一个简单的小世界,它作为姬玄贞的秘术掌笼,已经有几分“不朽”的威势,却被孙寅一掌催坏。

“你还不明白吗?大景游缺,和平等国孙寅,纵然同寿,也并不同命!”姬玄贞托举的右手猛然翻转,这手势代表他可以为天骄翻身:“弱肉强食的世界,哪有什么真正的平等!不过是痴人臆梦!”

天更低!

姬玄贞并不阻止五指须弥界的崩溃,反而强行施压,加速了它的寂灭。而将这掌中之世的溃灭势头,尽碾于孙寅之身。

往前亦无路,折身天地窄。

就连藏在生死之间的卢野,也被挤了出来,仍被孙寅提在身后。

孙寅翻掌托天,仍未能阻止天垂人间。他撑起立身之地,却也困窘逼仄,与世同囿。

这座走向寂灭的五指须弥界,成了姬玄贞最凌厉的法器。溃世向内,正在坍塌的一切,都成了致命的利刃。

恐怖的压力叫孙寅的道躯连连炸响,身上浮青筋,好似虬龙游。这一刻空气都成了铸铁,其间的孙寅和卢野,成了必须被锻打出去的杂屑。

在这顷如焚炉的煎熬中,所有的锻打只是一句拷问——

仍记大景游缺否?

中央帝国愿意给机会,让观河台上的游惊龙回头。

孙寅不言一字。他拽着卢野左冲右突,指掌拳肘连身靠,一次次被压回来又一次次外突,仿佛他抓紧的这个人,是自己必须要面对的命运。

气血浮空,诸术云散。他冲不出去,他也绝不回头。

姬玄贞面无表情,五指终合拢。他把崩溃的五指须弥界,握成了一块玄铁!

玄铁之中,孙寅势渐衰。

他的皮肤也裂了,他的筋络也爆开,他已变得血淋淋,而终于无法护住卢野,感受到手上的份量……似乎在变轻。

野王城遗孤的灵魂,正在告别这个世界。

“神侠不止一人!荡魔天君虽斩之,神侠未绝!”孙寅在竭穷余力的挣扎中,陡然高声:“用这个消息,换卢野一条性命!”

天地遽静。恐怖的末劫之雷,盘旋在五峰之间。

孙寅太了解景国的行事风格。

景国既然要从宁安城开始宰割天下的第一剑,这一剑下去就只有多占或少得,绝不容许横剑之后,砧板为空。

要想救走这一个砧上的卢野,须叫景国别有所得。

而他所透露的这个消息非常重要。

因为神侠若有两尊,前一位神侠的死,在事实上已经为还活着的那一位铺平了道路。

洗掉嫌疑的他,很有可能已经在着手跃升,窥探超脱的路径,甚至已经在超脱路上!

作为国家体制的代表,遮天蔽日的中央帝国,绝不会容许平等国的首领完成跃升。

“这个消息确实够份量。”五指悬峰后,姬玄贞的脸上没有表情:“你可以活。”

“我说——”孙寅仰看着姬玄贞:“换卢野的命!”

姬玄贞的声音静无波澜:“说出神侠的身份,无论是活着的那一个,还是死了的那一个……说出来,你们都可以活。”

关于神侠有两尊,孙寅也是近两年才得以确定。

关于神侠的身份,他只确定了一个,还有一个只是猜测。

当初他去凌霄阁,邀请当代财神继承“钱丑”之名,也继承那份钱丑寄存于理想乡的理想金。

那时他提出的一个条件,就是愿意帮忙追索神侠的身份。彼时的荡魔天君,正放出话来,要找到神侠。

虽然财神当时并未点头,他没能借此跟荡魔天君走到同一战线。但对于神侠的追索,他也没有放松。

现在,只要他说出他所追查的情报,他就能够带走卢野。

死去的那一尊神侠,是悬空寺的止恶禅师!

这件事很好验证——只要有人敢打上悬空寺。

神侠死后,恶菩萨也不履人间。悬空寺说恶菩萨在闭死关,意求超脱,外人也无法深究。

恰恰景国就是有资格堵悬空寺山门的人,有能力拿着剑逼恶菩萨出门自证,甚至伐破所谓恶菩萨闭关的庙门,验看他是否存在。

他非常清楚——

若有一个吞下悬空寺的理由,景国绝不会放手。立足于悬空寺,怀抱星月原,可以眺望夏地,随时攻入齐土。

但卢野不该死,悬空寺上上下下那么多人,又该死吗?

孙寅张了张嘴,最后竟没有发出声音。

他想他或许已经说出了名字……只是他太虚弱,说不完整。

姬玄贞并不追问,他清楚孙寅这样的人,有怎样的意志。故只是五指握紧。

掌中玄铁竟坍塌,缓缓凝为一只似虎的印。

【须弥虎镇】!

以毁灭的五指须弥界为基础,用一尊绝巅道修,和几近绝巅的武夫为骨架,以这不屈的灵魂为器灵,炼成直追洞天的无上法器。

当这枚虎印彻底捏成,孙寅和卢野也将在这个过程里,血肉成泥,魂魄为烟!无论怎么挣扎,反抗,都是徒劳。

而这漫长的过程,就是他给孙寅最后的时间。

是浪子回头的景国天骄,还是一意孤行的平等国孤鬼?

孙寅不知言。

此印似虎而缺耳,四足伏于底座。西金之锐寒凝于凶眸,虎口吞煞而将合——

忽有一剑来!

那是一柄平直而正的剑,水纹金刃,又有琉璃脆色。

剑身两面都有天然的缎纹形成道文。前曰“义不逾矩”,后曰“天下正客”。

它以一种“义不容辞”的姿态,分天地之野,填金瓯之缺,恰恰地出现在虎口。

势卷铜柄,意气腾脊。它有不平之气,它有消块垒之锋。它是关于侠义的,“道”的诠释。

自顾师义死后,世间再无如此造诣的侠义之剑。

而它充满神性,本身就像一尊神明。

若非义神之格还在白日碑里藏奉,几乎使人视它在此间。

虎口衔剑,遂不能合。

其时天风浩荡,二十八宿所围,文明沃土里,都是人道气息。

姬玄贞虚悬空中,五指拳握,竟然微张。右手虎口横着一道剑芒,乃有此隙——孙寅抓着卢野凌空一跃,就消失在这罅隙里。

“好胆!”

姬玄贞不怒反笑,根本也不去追孙寅,因为当下他有更好的目标。五指一翻,五行逆转,金朽为木,水燃为火。那只血肉灰败、掌纹模糊的右手,尚还留着【万寿归】的残意,但却一把抓住了那虎口欲走的剑芒。

右手抓之往回拽,牵住了千丝万缕的因果线。左手握拳往前轰,拳上道质颗颗,有如砂砾飞——

“阴渠硕鼠,堂皇于道。不知天律为何物,岂不见大日焚照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