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晚生在此,对天发誓,对朝廷忠心,对皇上忠心,对江南百姓,但求无愧于心!若林大人,或朝中诸公,认为保境安民、安置流离、兴学助商是罪,认为十万百姓请命除奸是过,那便请革去晚生一切,锁拿进京问罪!晚生绝无怨言!但请朝廷,在治晚生之‘罪’前,先明诏天下,言明修堤防洪、安置流民、鼓励工商、兴教化民,皆是祸国殃民之举!让天下百姓,从此噤声,任由贪腐横行,外寇肆虐,民生凋敝!”
说到最后,刘怀远已是声嘶力竭,眼眶泛红,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,目光清澈而坚定,直视着面色变幻不定的林延。
一番话,掷地有声,情理交融,气势磅礴!不仅再次澄清了自己的行为,更将问题拔高到了国策、民心、正义的层面,并以退为进,将了林延一军——你敢说朝廷新政是错的吗?你敢说百姓请命是罪吗?
堂上堂下,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被这少年的气魄、言辞和其中蕴含的悲愤与力量所震撼。江南总督等人低下头,不敢看林延的脸色。王用汲眼中异彩连连,若有所思。堂外围观的百姓,更是有许多人忍不住低声啜泣,或握紧拳头,满脸激动。
林延坐在堂上,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,胸口气血翻腾,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一生以“风骨”、“直言”自诩,但今日,面对这少年赤诚的剖白、确凿的证据、以及背后那十万民意的沉甸甸的压力,他第一次感到了词穷,感到了无力,甚至……感到了一丝自身立场可能并不那么“正义”的动摇。
他知道,自己不能再强行问罪下去了。否则,不仅难以服众,更可能将自己置于天下舆论的对立面,甚至给朝中政敌以口实。
良久,林延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,声音干涩:“今日对质,到此为止。所有供词、证物,本官会……详加核查。退堂!”
说完,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,率先起身,拂袖而去。王用汲看了看堂下众人,又看了看林延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,也起身离去。
对质,以一种近乎林延“败退”的方式,仓促结束。
消息传出,南京城再次震动。林延“铁面”在“十万民”和“铁证”面前受挫的消息,让那些支持新政、同情刘怀远的人们欢欣鼓舞,也让那些暗中观望、甚至幸灾乐祸的人,心中打鼓。风向,似乎在悄然转变。
然而,刘怀远知道,事情远未结束。林延只是暂时退却,并未认输。核查尚未完成,朝中博弈仍在继续。顾永年依然下落不明,胡四海和那些日本商人还未归案,通倭网络背后的更大黑手,依然隐藏在迷雾之中。
更重要的是,父亲在北京,压力依旧巨大。江南这里的每一次波澜,都会迅速传回北京,影响朝局。
钦差对质的风波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,但湖心似乎暂时恢复了诡异的平静。林延自那日退堂后,便深居瞻园,除了偶尔召见江南总督、南京知府等官员询问些不痛不痒的细节,更多时间是在闭门研读案卷、物证,甚至开始翻阅江南近年的赋税、漕运、水利等档案。副使王用汲则更显忙碌,频繁出入南京户部、工部旧档库,实地走访了乌江堤防、江宁织坊,甚至悄悄去了一趟城内的蒙学,与老博士、孩童交谈。两人行事风格迥异,似乎也在暗中较劲,或者说,在寻找各自需要的“答案”。
朝廷方面,关于张文弼、陈以勤“停职待勘”的进展,似乎陷入了某种僵持,并无新的消息传来。而江南这边,刘怀远呈上的“万民陈情表”及通倭铁证,由江南总督以“江南士民吁天血泪陈情暨通倭铁证”为题,附上自己的奏本,以六百里加急送往北京后,也如同石沉大海,暂无回音。
这种悬而未决的沉默,比直接的冲突更让人煎熬。支持刘怀远的人们,在短暂的振奋后,心头又蒙上了一层阴云。反对势力则似乎从这沉默中,看到了一丝希望,开始重新活跃,私下串联,散播着“钦差震怒,刘氏将倒”的流言。
然而,刘怀远却仿佛从这场风暴的中心抽离了出来。他不再频繁外出,大部分时间留在乌衣巷别业的书房中,读书,练字,与沈炼、杜得水推演局势,或者听方秉诚、周师傅等人汇报堤防、织坊的近况。神色平静,举止从容,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,都与他无关。
只有最亲近的几个人才知道,这位年轻的公子,心中那根弦,从未有一刻放松。他只是在等待,等待一个契机,或者……一场更大的风暴。
八月初五,夜。松江方面,终于传来了一个令人震惊,却又在意料之中的消息。
“公子,有船!是……是顾掌柜的船!”沈炼几乎是冲进书房,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,“顾永年没死!他回来了!”
“什么?!”刘怀远霍然起身,手中的书卷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“人在何处?情况如何?”
“人已在松江,但……”沈炼面色一黯,“身受重伤,昏迷不醒!是被一艘浙江的渔船,在舟山外海一座荒岛附近救起的。随他一同被救的,还有三名‘长风号’的船员,也都伤重。渔船将他们送到松江时,顾掌柜已高烧数日,气息奄奄。松江最好的郎中都看过了,说是外伤、溺水、风寒入骨,兼之惊吓过度,心力交瘁,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,能否醒来,全看天意。同船的船员,也只活下来一个,另外两个没撑到上岸。”
刘怀远的心猛地一沉,从狂喜坠入冰窟。顾永年还活着,这已是天大的好消息,足以粉碎许多谣言,振奋人心。但若他再也醒不过来,甚至就此逝去,那这好消息,也将蒙上厚厚的阴影。
“晚生在此,对天发誓,对朝廷忠心,对皇上忠心,对江南百姓,但求无愧于心!若林大人,或朝中诸公,认为保境安民、安置流离、兴学助商是罪,认为十万百姓请命除奸是过,那便请革去晚生一切,锁拿进京问罪!晚生绝无怨言!但请朝廷,在治晚生之‘罪’前,先明诏天下,言明修堤防洪、安置流民、鼓励工商、兴教化民,皆是祸国殃民之举!让天下百姓,从此噤声,任由贪腐横行,外寇肆虐,民生凋敝!”